第617章 花甚美,鸟甚鸣【加更】
《让你改稻为桑,你把嘉靖气懵了!》 · 行御大帝
南直隶。
海府。
卖糖人的梆子声远了。
海莲捏着两根糖人跑回来,一根孙悟空,一根仙女。
她把仙女那根塞到弟弟手边,福哥儿不要,伸手去够猴子。
“你牙都没长齐,舔舔就行。”
海莲把猴子在他嘴边晃了一下,又抽走。
福哥儿急了,两条短腿在王氏怀里蹬。
王氏拍了他屁股一巴掌,不重,小孩嘴一瘪,没哭出来,倒是把口水糊了一下巴。
海瑞坐在檐下,膝上摊着一本翻旧的《大学》,看的不是书,是院子里这一小片热闹。
日子就这么无忧无虑过了好几个月。
没有公文,没有堂审,没有半夜被急报叫醒的觉。
南京的春天来得缓,巷子里的枣树抽了新芽,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。
海瑞每日卯时起,在院里打一趟拳——说是拳,不过是年轻时跟乡里老卒学的几个架子,松筋活骨而已。
打完拳,去后院给母亲请安。
海母的身子骨比前两年差了不少,腿脚不利索,耳朵也背。
但老太太精神头还在,每天要在天井里坐够一个时辰,说屋里憋闷。
海瑞搬了把矮凳,坐在竹椅旁边,有时念几段书给她听,有时什么都不说,就陪着晒太阳。
海母偶尔会问一句:“朝廷那边,还没有信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太太哼一声,没再追问。
她年轻时就是这个脾气,儿子在琼州做教谕,穷得揭不开锅,她一句怨言没有。
如今儿子官做到正三品被停了职,她也是一句怨言没有。
只是有天早上,海瑞去请安时,撞见老太太在数一个布袋里的铜钱。
数得很慢,手指头一枚一枚拨,嘴里念念有词。
海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海母数完了,把布袋口扎紧,塞进枕头底下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愣。
“看什么?你小时候家里就剩三升米的时候,我也没让你饿着。”
海瑞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娘,如今不缺银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海母把枕头拍平,“但日子是人过的,不是银子过的。你爹走得早,我守着你过了四十年,什么苦没吃过?如今这光景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往院子方向看了看。
院子里传来海莲教弟弟说话的声音,“爹”字教了二十遍,福哥儿只会蹦一个“嗒”。
“挺好的。”
海母说完这三个字,摆摆手让他出去。
海瑞退到门外,站了片刻,转身往前院走。
王氏在灶房忙活。
家里虽有了些余钱,但她不肯请帮佣,说两个孩子小,外人进出不放心。
海瑞知道她的性子,没劝。
他能做的事不多。
劈柴这件事被他接了过来。
从前在淳安、在大同,什么粗活都干过,一把斧头使得顺手。
院角堆着半人高的柴垛,是他这些天劈的,码得齐齐整整。
王氏起初看见了也没说什么。
后来有一天,海瑞劈完柴进屋喝水,桌上多了一碗绿豆汤,还温着。
他端起来喝了。
碗底沉着冰糖——王氏知道他不爱甜,但加了。
海瑞把碗放回桌上,看了一眼灶房方向。
门帘垂着,里面剁馅的声音均匀而用力。
他没说什么。
三月里有几天连着下雨,出不了门。
海瑞把东厢房收拾了一番,把带回来的书整理上架,又翻出海莲的功课来看。
小丫头的字写得还行,横平竖直有模有样,但文章稀烂。
“这篇'春日即景',你写了多少字?”
海莲站在书桌前,两手背在身后,脚尖碾着地面:“……五十三个。”
“五十三个字里有二十个是凑数的。”
海瑞把纸搁下,“'花甚美,鸟甚鸣,天甚蓝,云甚白'——你是写文章还是记账?”
海莲脖子缩了一下。
“重写。写你看见的东西,不许用'甚'字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海莲抱着纸回屋,路过后院冲着奶奶嘀咕了一句“爹好凶”。
海母坐在竹椅上,闭着眼睛,嘴角往上弯了一弯。
到了傍晚,海莲又来了,手里攥着重写的纸。
海瑞接过来看。
“院里的枣树发了新芽,嫩得像能掐出水。墙根有一窝蚂蚁搬家,排得整整齐齐,比我的字还齐。弟弟蹲在旁边看蚂蚁,伸手去捏,没捏着,自己先摔了个屁股蹲。”
海瑞看完,没说话。
海莲两眼盯着他的脸,大气不敢出。
“还行。”
小丫头的脸一下就亮了。
“但'嫩得像能掐出水'太俗,换一个说法。”
脸又垮下来了。
海瑞把纸还给她,拿起桌上的六安瓜片喝了一口。
这茶是赵府送年礼时带来的,他平时不怎么喝好茶,但这些日子闲着,倒品出些滋味来。
雨下到第四天停了。
傍晚时分,王氏在灶房喊吃饭,海瑞从书房出来,看见院子中间摆了张小方桌——天晴了,她把饭摆到了外头。
桌上四菜一汤。
一盘腌笋炒肉丝,一碟香干,一碗蒸蛋,一把清炒豌豆尖,汤是冬瓜排骨的。
比从前在淳安的日子强出十倍不止。
海母坐在上首,福哥儿坐在她旁边的高凳上,围兜扎得像盔甲一样严实。
海莲已经坐好了,筷子捏在手里,眼巴巴望着那盘肉丝。
王氏最后端着饭出来,在海瑞对面坐下。
没有人说开动,海母筷子一伸,夹了块排骨,一桌人便都动了。
福哥儿不会用筷子,王氏给他碗里拨了蒸蛋,小孩用勺子挖着吃,糊了一嘴。
“你也吃。”海瑞忽然说。
王氏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菜凉了就不好了。”他低头扒饭,像是随口一说。
王氏抿了抿嘴,没接话,但筷子动了——她给自己夹了一筷豌豆尖。
海莲嘴里塞着饭,眼珠子滴溜溜转,脸上藏不住笑。
枣树枝头落了一只灰雀,歪头看着这一桌人吃饭,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福哥儿举着勺子指那鸟,嘴里蹦出一个字——
“嗒。”
满桌安静了一瞬。
海莲放下筷子,凑到弟弟跟前:“不是'嗒',是'爹',来,跟姐姐念——”
福哥儿转过头,乌溜溜的眼正对上海瑞的目光。
小嘴张了张,口水都要流出来了。
“……爹。”
海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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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小弟还欠各位大大六章,记着呢,会逐一补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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